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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的世界观 | 译梦人程何:我在的地方就是书房
来源:建投书局客 | 作者:pro9f8c7e | 发布时间: 2020-05-17 | 304 次浏览 | 分享到:

      书房不仅是阅读的场所,还以书籍、物品和生活的点滴细节,创造出一个独属于读书人的精神世界。2020年“世界读书日”之际,由建投书局、大象纪录、腾讯视频联合出品的《书房里的世界观》第一季如约上线!我们邀请学者、诗人、作家、音乐人、舞蹈家与读者们分享他们的书房与阅读。

      本期节目,我们一起走进音乐剧译配程何的书房。



谈理想的书房:
两面书墙,有个梯子可以爬上去拿书

      对我而言,我在的地方就是书房,能看书的地方都是书房。因为也漂泊惯了,小时候在老家,后来漂到北京来,没有书没法活。我拎个半空的行李箱到国外去,会装一个满满的行李箱回来,里面全都是书,不管到哪里都会装一大堆书回来。

      对我来说,书房应该就是一个有书的地方、可以看书的地方,只要有书、看书,就有安全感。



      我跟书房无法脱离彼此而存在,或者说是我单方面无法脱离书房而存在,否则我会很迷茫和无措。书像一个锚点,是把我锚在自身价值、锚在艺术本身、锚在一个相对比较干净的世界的一个锚点。尤其最近疫情这段时间,每次去刷微博刷到很恐慌的时候,赶紧把手机一扣,拿本书来看,心里就会舒服很多。

      眼前没有书房但天下都是书房,就像那种手中无剑心中有剑的感觉。书房的“房”这个字可能本身是一个相对比较形式化的概念,我住的地方很小,三十多平的一居,因为是租着房子在北漂,要随时做好搬家的准备,所以书本身的意义,可能对我来说,比书房意义更大。

      现在我家朝西,下午会有夕照进来,有时候我会坐在那个窗前、泡杯咖啡,然后看书,书的分类主要是剧本、戏剧理论。我有两个格子,一个格子放莎士比亚的书,一个放莎士比亚的理论书籍,然后还有一些其他的理论书和休闲书、还有一整格子漫画。



      我理想的书房首先应该是一个有阳光的地方,然后是有两面墙的书架,有个梯子可以爬到顶上去拿书。这些书架里,剧本可以按照作者名字从A到Z排好,就像我特别喜欢逛的一个戏剧书店Samuel French里头那样,要找的话很方便。戏剧理论就按照门类去排起来,其他的小说就能够塞在里面,还要有一个专门的放漫画的柜子,可以放很多漫画,现在漫画家里都放不下,有的时候我只能看电子书。

      这个理想的书房要像一个个人图书馆,只有我喜欢的书。两面墙是书架,面对阳光那边是一个巨大的书桌,有一个带轮子的椅子可以让自己随便滚到书桌的任何一个角落去看书。对,还得有咖啡机在里头。

谈二手书:
它们将人与人跨过时空连接到了一起

      我朋友送给我一本他从中国书店买的二手书——《语义学导论》,那本书上面有很多特别精妙的笔记和圈点,在看的时候省了我很多麻烦,我发现那个人在书的扉页上写了他的名字,就百度了一下,原来他是北方某个大学的俄语教授,还能查到他的文献。我当时就觉得,哇,我跟这个人跨过时空连接到了一起。

      同样的事情还发生在我买的另一本二手书《音乐之声》上。《音乐之声》是改编自玛丽亚·冯·特拉普的传记,我当时买了那本传记在八十年代出版的中文版,书里面有人夹了一个小的邮票,背面写上了玛丽亚那七个孩子的名字,还画上了他们的关系树,这个人让我浮想联翩:他在当年有多喜欢这个电影、这个音乐剧?我觉得这些都是很神妙的事情。



      包括我有次在家里找到一本五十年代版本的《彷徨》,上面有很多我爷爷的批语,我爷爷在我两岁的时候就过世了,我几乎从来没有见过他,但是我在那个批语中间看到我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真的非常有意思,而且是一个富有革命乐观主义精神的人。他不仅仅去批注鲁迅先生写的东西,他还会批判鲁迅先生,他会说这儿可能说得太悲观了,他觉得美好的未来一定会实现。我那时候觉得,如果我爷爷还在的话,我应该会跟他有很多话可以聊,这是一种隔着时空呼应的感觉。

      我现在是电子书和纸质书都会看,但是想收藏的书肯定都买纸质的。因为质感真的不一样,而且纸质书还能买卖二手书,就可能会造成一些比较有意思的连结。买那种七十年代之前的二手书特别有厚重感,读的时候仿佛跟历史有一些交接,而且还便宜。我很喜欢纸质书,要不是家里放不下,我绝对不会买电子书。

谈二手书店:
我最常去两个伦敦二手书店

      因为经常去伦敦看戏,我基本上都是在伦敦买二手书比较多,我最常去的是两个地方,一个是在伦敦小维克剧院对面的戏剧书店,那里卖新书也卖二手书,是一个相当有意思的个体戏剧书店,书店地下有个小剧场。这个书店的主人是一个大叔,有一次我去他的书店买书的时候,正好是世界戏剧日,然后我跟他说了一声世界戏剧日快乐,我们一般都会在网上跟别人互道世界戏剧日快乐,但我都没有想到,我会跟一个真人说这句话。然后我觉得,啊,好开心。

      还有一个地方是在泰晤士河滑铁卢桥的桥洞底下。泰晤士河的南岸会有旧书摊,那个旧书摊就是在英国国家剧院出门左拐几步。那个摊子什么书都有,专门有划出分区,有企鹅文库的书,有老漫画,对于我这种美漫爱好者来说,可以淘到非常便宜的老漫画,还有戏剧书、剧本、百科全书和家里小孩子看的书等等。



      我书架上Euripides写的古希腊戏剧、萧伯纳的《圣女贞德》 都是在那边淘来的,那边的书比较不干净,但是很便宜,没有超过五镑的。那边南岸在夏天的时候,喜欢办一个南岸节,会有很多小吃摊,我有家特别喜欢的汉堡店就在那边,我基本上是汉堡、薯条把自己吃到饱之后,拿找过来的钱去逛书摊,每天淘几本放到背包里面,再往前走几步进到剧院去买杯酒看戏,我觉得这简直是人间天堂一样的生活。而且那边的书摊只要你去的早,或者只要你眼神够好,就能够淘到非常多的绝版书。我当时淘到一个萧伯纳的集子,精装的,一九五几年的版本,装帧非常漂亮,应该是已经绝版了的旧书,然后还淘到一些古早漫。那个书摊,如果大家去伦敦,有空一定要去逛一下,跟着泰晤士河的夕照、波光粼粼的,非常惬意,还可以顺便去吃汉堡。

谈书店:
一家好的书店应该是自由的、温暖的

      我个人觉得,一家好的书店应该是自由的。一家好的书店应该在选题上、在对买书人的约束上都是自由的,应该让他们觉得无拘束,应该给他们足够的空间去欣赏和体验书的内容,应该有很好喝的咖啡。

      然后,它应该是温暖的、有人味儿的。因为我在国外逛书店的时候,特别喜欢跟书店的店主聊天,就是这种小的个体书店的店主,或者连锁书店的小分店的店主,他们都非常有意思,这导致我不太去逛大书店。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英国国家剧院有一个书店,书店的店主通常都是来做实习的戏剧生,我每次买戏剧理论书,到那边去的时候都会跟他们聊两句,我有次买了一本讲叙事的书,然后去那边想跟小哥哥聊天,小哥哥就说你知道吗,这是我在这个题材中最喜欢的一本书。然后当时我就觉得自己的眼光被肯定了,心里特别舒服。还有一次我在Samuel French,也是很大的戏剧书店的一个小分店,有咖啡有小阳台,我去那边买书的时候,店里的大叔跟我说买剧本可以有积分卡,我说我是游客,那位大叔说你在这边有认识的朋友的话,积分卡上可以写他的名字,然后他就给我写了我朋友的名字,让我转交给他,这让我觉得特别温暖。像这种有人味的书店我特别特别喜欢,感觉不仅仅是到了一个书店,更是到了一个可以跟同好、可以跟灵魂相近的人交流的一个空间,这是我对书店的一个期望。

      理想的书店人应该是特别有人情味儿的。他不是店员,也不是服务人员,他是书店这个灵魂的一个组成部分。我觉得有挺多书店都有这种感觉,让人挺心动的,所以我都会喜欢在里面多坐一会儿,喝点咖啡跟人玩。我刚才说的那个戏剧书店,我去找那个大叔的时候,正好柜台前面有一个老阿姨,看起来有七十多岁了,买了一本书,一边等那个大叔做咖啡,一边跟他聊天。他们聊的正好是戏剧翻译的话题,然后我就跟他们讲我是一个中国来的戏剧翻译,跟他们聊了好多句,然后聊了最近在伦敦看了几个翻译剧,他们碰巧都看过,就觉得特别开心。就像我不仅仅是逛了一个书店,我也参与了一次邂逅。如果每个书店都能有发生这样的际遇的条件,我觉得就很完美了。

谈阅读:
阅读对我而言意味着交流和吸收

      阅读对我而言意味着交流和吸收。任何一个作者,不管他活着还是已经过世,作品离开他之后,脐带已经剪断,就轮到它们去陪我们了。所以,跟书的交流也是跟无数个作者灵魂的交流,你不能说它是一个灵魂的复制,也不能说是一个替身、一个暗影、一个镜像。



      我作为译者,其实是个传播者,会有更强的一个使命感。不管怎么样,感动过我自己的作品,我要想办法把它带给更多的人,让更多人有机会看到。这不仅是我在做,也是我们七幕人生整个公司都在做的事情。想到有那么多好东西可以带给国内的观众,有那么好的文化产品可能可以启迪到别人,我就更加有动力。

      我觉得我得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去做我的事情。因为戏剧这个行当那么多年,古希腊戏剧到现在两三千年,现代意义上的戏剧到现在也是七八百年,那么多的精神财富不去用它、不去看它,挺可惜的。所以我读这些东西的时候就有一个感觉,那么大一个池塘,你在往里添水之前,不妨先自己喝个饱。

      这些书它改变和塑造我,让我的审美提升、让我对戏剧的知识增加,然后这些认知又转而去哺育我再创作的东西。可能我在思想境界上会向那些大师们稍微接近那么一点点,我的东西也可能会更还原那么一点点,我觉得这一点点是很珍贵的事情,也终有一天会像蝴蝶效应一样,丢下去的小石子儿的力道稍微大一点点,可能在观众心中激起的涟漪也会稍微大那么一点点,稍微久那么一点点,我觉得这些积累起来,可能就是我在漫长的人生和职业生涯当中的一个进步感吧。



      译者对于原作来说是一个——我特别喜欢之前在微博上看到的一位戏剧爱好者他的比喻——最好的戏剧译者应该是空气,你看不见他,他却无处不在。我是信奉译者隐形这个理论的,我家里有那本 Translator’s Invisibility,译者一旦彰显了自己的存在感,那就不再是翻译,而是译者他自己带了自己的东西去给观众看。

      一个好的译者需要隐藏自己的存在,然后把原来的东西清透地、透明地传递给观众。它透明、看不见,但它又无处不在,而且它不可或缺。

      我觉得译者跟原作之间的关系就是做好这个空气的存在。我翻译翻到嗨的时候会觉得,这种状态翻出来的东西会跟原文特别接近。那个时候你会觉得,仿佛是原作者在借着你的嘴说话。我不存在,我的存在被消弭到最低最低,然后原作者在用你这张嘴、用中文、用他们不理解的一种语言,借着你这个媒介,把话说出来,这是我最开心的一个境界。

      因为戏剧翻译这个岗位,在广义上来说是属于戏剧构作的一个职能,即 dramaturg的一个职能。dramaturg的工作也可以去根据自己的需求去找别的译者,但同时也有很多dramaturg自己担任译者,然后dramaturg这个工种的工作,就是对这个剧目做全方位的调研,对作者创作这个剧时的心境做一个揣摩,去思考他到底为什么去写下这样的句子。我这边有一本书是《我,堂吉诃德》音乐剧的作者写的另外一个戏,是他改编了《飞越疯人院》那个小说。电影是跟话剧几乎是同时出来的。里面很有意思,有一句话是原文小说找不到,电影里也找不到的——Lay down the melancholy burden of sanity,放下理智无情的束缚。这句话在《我,堂吉诃德》里也有。去发现这些细节的时候,你会意识到这些东西是这个作者的东西。它可能不来自于那个原文,不来自于它的源头,但这个来自于他,你就意识到这个词句对他可能有什么作用,你回去扒的时候,发现这个人早年经过了什么样的生活,会写出这样的一个文字来,然后你翻译的时候就会很得心应手。


谈音乐剧译配:
最快乐的时候是观众在剧场里哭和笑的时候

      我的阅读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因为我识字特别早,我是跟着新闻联播学会识字的,我爸妈都不知道。一两岁的时候就会读书,我爸妈发现我会读书了之后,他们就正好不用管我了,那种画报他们也不用帮我念故事,我自己读就行了,然后我就在这么读的过程中认识了更多的字。

      到小学的时候,我就能够读大部头童话了,所以他们那时候都是直接拿安徒生格林童话的译本给我读,那些译本真的很漂亮。还有一些童话连环画,我从小就特别喜欢。

      喜欢上翻译是初中的事情,那时候喜欢听英文歌,觉得如果这些词句写成中文,是不是也一样美,我就写着试试,写在那种小的带香味的彩色便签纸上,每天写,慢慢地就写多了,到了高中就开始翻歌词做译配的活了。因为那时候听很多版本的音乐剧,但是就没有中文版,觉得特别气不过,所以就没事翻着玩。

      走上音乐剧译配这条路是因为两个事情。一个是我高二的时候,我翻译了一首歌,然后放在了网上。上海音乐学院的曹品老师,那时候他还是个学生,他从百度贴吧找到了我,说你这词翻得特别好,我们想用。当时我觉得特别惊讶,为什么你们一个专业院校的学生要用一个高中生写的词,然后他跟我说他觉得这词比他们那个词翻得好。那件事情对我触动很深,让我觉得可能我有件事情做得真的比别人好很多,最后那个项目其实是黄掉了,但是曹老师跟我说,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可能我今后会在某个地方见到你。那句话我至今还记得,因为我很少受到这样的肯定。我自己从小是一直在理科实验班,一直在参与竞赛。跟我一样优秀、比我更优秀的人满满都是,所以从来也不会有人跟我说你很好,你比别人好,因为他们都习惯了,觉得你应该这么好。但那件事让我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还有就是大二的时候,跟朋友一起做《吉屋出租》的中文版工作坊,那个戏感动了自己也感动了大家,并且给我获得了第一个工作机会,就是《妈妈咪呀》的中文版译配。这两件事情给我带来的信心让我觉得,我可以在这个行业中发展一下。



      我自己内心其实就是想,这件事总得有人做,我碰巧能做,那就做,很朴素的想法,然后一做就做到现在。我是真的很喜欢,但是光热爱是一方面,用热爱去鞭挞自己的同时,你必须得用一些理性的东西约束自己,这样你才有可能把这个事情做到极致。

      我自己总是会想到要去听好的作品的中文版,因为对我来说,母语的魅力是无可比拟的,母语能够给不同的人带来的不同的信息量,同样一句话用英文讲,可能观众能听得懂,但观众并不一定能够感受到它背后的潜台词,以及说话人的身份、语境、口音、断句等等潜在的信息量。但如果有母语的话,这些信息量都是瞬间可以传到观众耳中的。大家看到《我,堂吉诃德》的时候,听到老堂说着半文不白的普通话,大家就会觉得这是一个非常迂腐非常奇怪的人。我觉得这些信息量只有用母语才能够传达到观众心中,这也是我在坚持做这个事情的一个很大的原因。


《我,堂吉诃德》音乐剧剧照

      迷茫基本上每天都会有,整个市场大环境、工作的艰苦,还有北漂的困难。我一直在自我怀疑,但是一直觉得还没有到该放弃的时候,觉得应该可以坚持下去。我觉得能坚持就坚持吧,因为毕竟我还能从这个事情中获得很大的快乐,而且我还能看到观众从这个事情上获得很大的快乐,我觉得这一点是足够的。而且我自己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还有很多书没有看,而且海外永远会有那些激动人心的戏剧作品在等你,根本就不知道下一个惊喜出现在什么地方,下一步你可以带给大家的好东西出现在什么地方,所以永远就有期待,不会停下来。

      我最快乐的时候是观众在剧场里哭和笑的时候,就是他们真实地对这个剧目内容做出反应,而不是对我或者对演员去表达他们的反应的时候。因为只有观众在剧场里真正做出反应的时候,那些东西才是最实时、最直接的,那些东西是没有办法骗人,也是没有办法伪装或者逢场作戏的,所以在那些时候我才会感到欣慰。当然有时候我也会被自己的作品触动,但这并不是个好的习惯,被自己作品触动,可能不是一个能够成长的条件。所以,我会更关注观众实时的、真正的反应。

谈“我的理想生活”:
自由自在看戏、看书、打游戏

      我的理想生活就是能够自由自在地看戏、看书、打游戏。为什么我一定要说打游戏,因为它对我来说也是个叙事的媒介,我觉得游戏跟戏剧很像,都在通过一个操控视角,将一件事、一个故事、一个概念、一个理念灌输到玩者的体验里面,但是因为它的互动性和沉浸感,以及它一定的角色扮演特性,观者的体验可能跟戏剧是不同的。其实戏剧构作这个岗位,就是我在做的这个岗位,已经早就渗透到了游戏业的里面,有很多优秀的游戏作品,其实是包含戏剧构作这个内容的。

      如果这三种东西、这三种完全不同的叙事方式,能够让我自由自在地享受,我就觉得挺满足的。就像我平时出去看戏,基本上都不会干别的事情,就是看戏、看书、打游戏,因为我觉得这三件事情对我来说就足够了。